第四十九章不欺不棄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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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這嗓音慵懶醉人,城樓仿佛已非城樓,而是小樓閨閣,他御馬來到窗下,在爛漫星光里迎她還家。

  夜橋星云,無一不美,美得像幻夢一場。

  暮青卻忽然跳下城垛,奔過過道,往外側城垛上奮力一撐,縱身就躍下了城樓,“阿歡!”

  城樓雄偉,護城水深,她皆不懼。

  若是夢,今夜唯有粉身碎骨,方能使她醒來。

  步惜歡一笑,看似不驚不慌,從馬背上躍起的身姿卻如一道紅電,快而急!

  夜風起兮,云袍飛揚,巍巍城墻恍若蒼崖。暮青被一團彤云挽住,仿佛墜入了繾綣舊夢里,見衣袂與夜風齊舞,紅霞與繁星共天。這景象,一生難見幾回,暮青稍一失神,下一刻已落入了一人的胸膛臂彎間。

  一支流箭從城中射來,步惜歡踏箭借力,抱著暮青凌空躍向一旁時,云袖漫不經心地一拂,那流箭登時乘著袖風而回,過城門,入長街,所至之處,一地血光!

  腥風灌出城門之時,二人已穩穩地落在了城門一側,前是護城河水,后是巍巍城墻。

  月殺與侍衛們帶著呼延查烈和知縣趕出城門,見到驍騎大軍無不驚喜,卻并未上前見駕,而是退至城門兩旁,守住了吊橋。

  河波粼粼,青石幽幽,暮青緊緊地抱著步惜歡,直到此刻,她仍不敢抬頭,怕一抬頭見到的會是纖云飛星,一場幻景。

  日思夜想之人就在懷中,步惜歡卻感覺不到暮青的氣息,她屏著氣,悶著自己,連顫抖都克制而壓抑。

  但壓抑的并非她一人。

  五年之期,五年之盼,他追星逐月而來,生怕如同當年一般,趕到城下時看到的會是她憤然自刎的景象。蒼天憐見,此刻她安然無恙,夫妻重聚,得償所愿,他亦歡喜成狂,畏懼夢幻泡影。

  當年一別,他們都盼得太久太苦了

  “青青,我來了。”步惜歡擁著暮青,此刻他不能畏懼,甚至不能與她緊緊相擁,一解相思之苦。她太壓抑了,相擁太緊會令她氣窒傷身。他只能輕輕地撫著她的背,在她的督脈上緩緩地過著內力,免她自抑之苦,“我來了,余下之事交給我,莫驚,莫憂。”

  這話似有仙魔之力,伴著夜色清風,與瀚海輕波一同入了五臟六腑。

  “真的是你?”許久之后,暮青的聲音悶在那重織錦繡的衣襟里,話音低得幾不可聞,“你沒事你沒事”

  “嗯,沒事。”步惜歡笑答,笑聲低柔,撫人心神。

  暮青的心緒稍安,卻不肯撒手,今夜盡管有血雨腥風,大戰當前,可也有清風河波,良人相伴,若是就此老去,也未嘗不好。

  城外,沒人打擾二人。

  城內,暮青方才明明站在了城垛上,卻又返回去了,而月殺明明放了煙哨,卻率侍衛們殺出了城門。武林義士們都知道城外有變,卻不知出了何事,也一時殺不出去。

  駝背老翁在刺客們的包圍中奮力喊道:“老婆子,別打了!城外有變,保護少主人要緊!”

  梅姑一心想取元修的性命,那夜在林中看出他有心疾,料想他在她手下斗不了多久,沒想到元修身經百戰,取他的性命并不如預想中容易。眼看著纏斗了這些時候,元修已顯疲態,聽見老翁的喊聲,梅姑不由嘖了一聲,手上虛晃一招,趁元修接招之時,足尖一點,人在空中一折,灰雁般向駝背老翁掠去,二人聯手破開重圍,帶著武林義士們一同往城外殺去。

  城墻下,步惜歡耳聞著殺聲,感覺著暮青的氣息,覺出她的情緒愈漸平穩了下來,這才將她稍稍擁緊了些。

  豈料這一擁,暗香浮動,暮青忽然僵住!

  步惜歡身上有股熏香味兒,極淡,混在濃烈的血腥氣里,若非她氣息已通,他又將她擁緊了些,她根本不易察覺。但這松木香氣她絕不會聞錯,因為太熟悉了。

  “不對”暮青猛然抬頭,步惜歡被她看得一愣,還沒回過神來,她就急急忙忙地翻起了他的袖口。

  袖口之下,男子的手腕骨骼清俊,肌色明潤,仍如記憶中那般好看。但此時此刻,暮青無心欣賞,她在袖下未見端倪,放下步惜歡的袖口就去扒拉他的衣襟。

  這一扒,步惜歡猛地醒過神來,他一把握住暮青的手,眸底涌起百般驚意、萬丈波濤,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眼護城河外的大軍。

  將士們在馬背上坐得筆直,似乎沒人望向這邊。

  “娘子”步惜歡苦笑著將目光從護城河外收了回來,縱然從前領教過太多回,可今夜她給他的驚嚇絕不比南渡途中直言要圓房時少。

  “少廢話!我要看!”暮青深知步惜歡的德性,她絲毫不給他東拉西扯的機會,揪住他的衣襟將他一推,兩人原地一轉,步惜歡被她推到城墻根兒下,尚未立穩,她便去抽他的玉帶。

  “娘子!娘子”步惜歡一手按著玉帶,一手捂著衣襟,聞名天下驚才絕艷的南興帝此刻就像個被惡人欺辱的小媳婦兒。

  護城河對岸,黑水般的大軍中隱約可見有些身影在馬背上搖了下,險些墜馬!

  城樓上方,駝背老翁凌空躍來,瞥見城墻根兒下有人影,回頭看了一眼,頓時氣息一毀,一頭扎進了護城河里。

  梅姑緊隨其后,踏著飛濺的水花掠至河岸,抓住一棵小樹才勉強落了地。

  幽幽的河面上咕咚冒出個泡兒來,老翁縱身出水,一上岸就吐了幾口河水,咧嘴笑道:“嘿!這一點上,少主人可比先圣女殿下強!強他娘的太多了!”

  “啊呸!”梅姑啐了他一口,卻沒詞兒反駁,只是負手背向了河面。

  城墻根兒下,步惜歡低頭笑了起來,仿佛要笑到日換星移,山河老去。她離開的這些年,他從未如此開懷過,他時常想象與她重逢的情形,卻從未想到會是今夜這般。

  她這性子啊莫說五年,就是來生再見,怕也難移。

  “娘子有此興致,為夫甚喜,不過大戰當前,你我還是先見見故人,待到了海上再如娘子所愿,可好?”步惜歡笑罷看向暮青,抬眼時貌似不經意的從她那雙裹著帕子的手上瞥過,直起身來時笑意已斂,眸中添了幾分秋寒之意。

  他往城門口瞥了一眼,武林義士們和侍衛軍此刻皆已退至城門外。

  燕軍的弓手們在城門內列陣,兩軍隔著城門過道蓄勢戒備。

  城內,陳鎮來到元修身旁跪稟道:“啟奏陛下,南興帝親率兵馬而來,城外約有精騎五千。方才一戰,我軍死傷數百。”

  使節團的護衛軍隨船而來,未騎戰馬,眼下僅剩兩千余人,而南興的兵馬乃是騎兵,且兵力是燕軍的兩倍,如若交戰,侍衛們雖能護駕離開,但兩千將士怕是只有被屠的下場這話陳鎮沒說,皇上久經戰事,無需他多嘴。

  “陛下。”華鴻道從使臣當中走出,方才大戰,使臣們都退到了街后,此刻見戰事稍停,這才趕來稟奏,“啟奏陛下,海上戰事已起,探船來報,霧中已能看到戰艦的影子,但與約定的數目有異。”

  魏卓之操練海防、清剿海寇多年,夜間交戰,又是大霧天,不可能不防備敵船偷渡,那些戰船中很可能有南興戰艦這話華鴻道也沒說,皇上自登基后便喜怒難測,今夜的心情更不可能好,還是莫要多嘴為妙。

  元修聽著奏報,望著城門,目光深如沉淵,聽罷之后縱身而起,躍上一匹被棄在長街上的戰馬就揚鞭策馬,往城門口馳去。

  燕軍見駕讓出條路來,元修馳近城門,見神甲侍衛和一群武林人士守在吊橋口,橋后是黑壓壓的南興騎兵,吊橋當中有著匹戰馬,渾身浴血,神駿倨傲。

  馬兒背上無人,兩軍對峙的肅殺氣氛并未嚇退它半步,它見城中有人馳來,靈耳一動,忽然揚蹄一踏,長嘶一聲!

  嘶鳴聲傳進城門,元修座下的戰馬聞聲受驚,調頭就往回奔。元修冷笑一聲,棄馬掠向城門,人在半空,袖下殺氣一縱,攜著劈長空星河之勢,朝吊橋而去!

  城墻根兒下,暮青見步惜歡尚無病弱之態,只好壓下擔憂,與他一同往城門口看去。

  此時,守住吊橋的侍衛們已聯手迎戰!敵未至,殺氣先至,大風蕩起侍衛們的衣袂,武林義士們護著呼延查烈退往吊橋。

  人流之中,卿卿傲立不動,能將它牽下戰場的只有一個人。

  “故人到了,我們走。”步惜歡攬住暮青朝城門掠去,人未到,袖風已揚。他手中不知何時拈了片草葉,飛葉入陣,遇風而折,看似無害,侍衛們卻急忙收手而退。

  梅姑和老翁趕來助陣,瞥見步惜歡出手,二人同時驚住,“蓬萊心經?!”

  只見星光之下,草葉無蹤,城門過道之內卻忽然石裂飛沙!塵霧遮目,霧中似有虬龍乘云,迎著狂風疾電,當面一撞!剎那間,沙石走地,飛龍搏電,膠戾激轉,挺拔爭回!風沙逼得人睜不開眼,一時間難分是龍爪撕裂了風電,還是風電擊碎了龍骨,只聽慘聲一片,血氣激涌,風沙平歇之時,步惜歡與暮青落在了戰馬前。

  二人放眼望去,見過道那頭兒斷弓折矢,尸伏如草,燕軍弓兵死傷慘重。

  元修傲立在尸堆血泊里,大袖飛揚,衣袂殘破,渾似浴血而生。他望著暮青,目光似山重海深,許久之后,才緩緩地看向了步惜歡。

  步惜歡從容地整了整凌亂的衣襟玉帶,面含笑意,不緊不慢。

  元修的喉口涌出陣陣腥甜,卻身如山石,不動不搖。他面似沉鐵,目光又緩緩地轉到暮青身上,她袆服已去,鳳冠已棄,立在那人身旁,昂首挺胸,不躲不閃,任他看!

  元修看笑了,笑出了滿嘴腥甜,卻生生將那腔血氣咽了下去。

  這時,步惜歡才問候道:“當年盛京城下一別,燕帝陛下可還安好?”

  元修嘲弄地揚了揚嘴角,倒也坦蕩,“算不上好。國破家亡,百廢待興,朝政積病,重振艱難。縱是勤政,也嘆山河重整不易,復振之路遙遙。”

  步惜歡笑道:“燕帝陛下謙虛了,據朕所知,陛下登基以來,在朝用重典,與民以輕賦,南建水師,東興海防。朝政雖積病已久,但短短數年,舉國上下能有此氣象,實屬雄才。”

  元修道:“陛下過譽了,若比國之氣象,陛下才屬雄才。我時常會想,若當年我往西北,陛下親政,今日之燕國可能有南興之氣象?”

  步惜歡道:“難。老臣迂腐不化,豪族勢力盤錯,革新談何容易?朕也時常想,若非當年南渡,江南難有今日氣象,可見世間之事皆在因果之中,經曰舍得,實乃哲理。不舍,難得。”

  二帝隔著大圖東海小鎮的城門談論國事,當真有幾分故友敘舊之意,可話里的機鋒,又豈為外人所知?

  當年二人雖有君臣之約,可元修之父與姑母不在約定之中,元修很清楚他不可能為了報國之志而舍棄至親之命,當年立此誓約,是他尚不愿因家事與暮青站在敵對陣營上,后來終有此覺悟,卻要執意奪愛。

  忠孝也好,權愛也罷,世間難有兩全事,難舍,又豈能易得?

  這么多年了,元修仍然舍不下執念,從今往后,當年的戰友情義怕也難得了。

  步惜歡嘆了聲,轉頭看向暮青,元修想要的并不是戰友情義,故而這世間最為這段情義傷心之人只有她了。

  暮青望著元修,對步惜歡道:“我有話想跟他說。”

  “好。”步惜歡攬著暮青就掠出了吊橋,在此喊話太耗力氣,不如到近處說,有他陪著,無妨。

  暮青被步惜歡帶到了城門口,梅姑和老翁跟來左右,月殺率侍衛們守在過道兩側,所有人都嚴防著元修和燕軍,唯有步惜歡后退了一步,讓出了些許空間給她。

  元修看著暮青,只是看著,不言也不語。

  三年前,她執政鄂族之時,他命尚宮局依她的身量裁繡了皇后袆服,傾盛京名匠打造了鳳冠。一身冠服三年才成,而今袆服已遭兵馬所踏,鳳冠亦棄在了城樓上。

  他其實早就料到她會拆冠為刃,以她的性子,若不是這個緣故,北燕的后服她又怎會肯穿?明知把鳳冠端到她面前無異于予虎獠牙,很有可能會造成眼前的局面,他還是給她了,只是因為他想看她穿一回喜服。

  而今此愿已了。

  “元修。”暮青隔著城門過道與元修對望著,星光灑在肩頭,冷輝細碎,勝似寒冰,“我最后問你一遍,有洛都的消息嗎?”

  元修沉默了半晌,平靜地道:“你看出來了。”

  “你覺得我不該看出來。”暮青閉了閉眼,再睜眼時,眸中已盡是失望,“我留在都督府里的手札,你看過了,是嗎?”

  元修沒回話,面色平靜如水。

  暮青搖著頭道:“你真是學以致用,話里真假摻雜,神情控制精準,極具欺騙性,的確算得上高手。可你不知道的是,那本手札只能算是半冊,另半冊在我古水縣的家中,記于從軍之前,開篇之言是:長時間利用虛假的面部表情和肢體語言來隱藏自己是十分困難的事,違反本能需要大腦下達特殊指令,而大腦下達指令、身體服從執行需要時間,即使是經過殘酷訓練的人也只能減少時間差,而不能使之完全消除。”

  看著元修怔住,暮青失望至極。

  “那夜,若不是在你的神情里看出了破綻,僅憑那封蓋了大圖國璽的求親文書和你的一番話,我真的會懷疑大哥舍棄了我。這正是我痛心之處,你知道我在意什么,可仍然誅我真心”暮青握拳抵住自己的心窩,緩緩地道,“當年大哥與我從你心口上取下的那把刀,你還得好!”

  元修猛然一震,他望向暮青的心窩,那里不見刀光,風里卻彌漫著血腥氣。她與他隔著一條城門過道,卻仿佛已遠隔千山萬水。

  “你那夜只說了一句真話,就是南興朝廷作亂洛都只是你依據密奏所做出的猜測。但這番話是基于你一時的不忍,還是為了使你自己看起來更可信,我已經不敢斷言了。人心易變,這話是你說的。”

  “我給過你機會,那夜之后,我曾不止一次問過你,可有洛都的消息,可直到靠岸,你的回答都是沒有。我信你途中不知各路消息,可靠岸時呢?你身在敵國,冒險行事,數日耳目不通,船一靠岸,群臣會不立即稟奏消息?我心寒的是,你已知曉是何人行刺我兄長,卻仍言不知,你想讓我繼續懷疑此事是阿歡所為,使我對他心生怨懟,從而憤然登船,與你前往北燕。”

  “你早與大圖廢帝一黨串謀,以我為餌誘阿歡前來,不僅企圖在半路伏殺他,還在鎮上埋下了刺客!你以為你殺的只是他?不,你殺的是我!”

  暮青看著元修,話到此時終于顯露出了怒意,她將拳頭拿開,像將一把帶血的匕首從心口拔出,指著吊橋問道:“你看看吊橋上!你看見查烈了嗎?你知道我與他情同母子,可在石溝子鎮,你仍然將箭對準了他!你知道月殺自從軍時就在保護我,我視他為友,可你仍然傷他!你知道卿卿來自關外草原,我喜愛它并不僅僅因為它是阿歡的馬,可你出手殺馬毫無遲疑!你殺我夫,殺我子,殺我友人,殺我愛馬,你問我為何不跟你回北燕?我倒想問問你,是我當年取刀時,失手殺了那個一心報國的大好兒郎嗎?如若不然,你何以如此恨我,處心積慮地殺我親朋,毀我信念,不使我飽經你當年之痛,誓不罷休?!”

  質問之言穿過甬道,如同一柄利劍刺中元修,刺得他五臟俱破,幾乎不能站穩。他一把推開了想來攙扶他的人,拄劍而立,血涌上喉口,無聲地滴落在腳下的尸堆里。

  長風灌來,血氣熏心,這夜色像極了石溝子鎮上重逢那夜

  那夜,他三箭齊發,其中一箭射向呼延查烈,因知她必保此子,而月殺必護駕,故而那一箭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逼退月殺。月殺有神甲護身,那一箭根本不足以取他性命,因為他懼那一箭有所偏失,會傷到她,故而出手時未使全力。

  月殺的主子從來就不是她,她卻一直把他當作自己人。呼延查烈是胡人,她也有保護他的理由。人言她待人疏離,實則不然,她心中有一處柔軟之地,只是容人甚少。從他們相遇的那天起,她待他就界限清楚,那條名曰戰友的界線隔著他們,她不曾越界而出,亦不接受他越界而入。那條線仿佛是上蒼之意,他站在一端,任憑試探、撕扯亦或揮刀相向,始終靠近不得,反而越用力越遠離,時至今日,數丈之隔,她已與他形同陌路。

  這一生,他最怨的應該還是天地命數吧

  元修低頭一笑,一口淤血沖喉而出,星月山河顛倒崩離,人語風聲盡皆遠去,唯有一道女子的聲音從甬道那頭兒傳來,仿佛越過山海時光,永遠明晰如昨。

  “我此生敬佩過一個人,一個壯懷激烈保家衛國的大將軍,可惜時至今日,壯志已埋于塵土,那人只余皮囊了”

  那聲音里帶著說不出的落寞悲傷,元修竭力抬起頭來,想要看清暮青的眉眼,卻只看到一個背影從甬道前遠去了。

  暮青轉身走向吊橋,人群讓出條路來,唯有神駒依舊立在吊橋中央。

  暮青來到馬前,抬頭笑了笑,護城河幽幽的波光映在她的眉眼上,笑容暖柔,柔得有些蒼白,仿佛風一吹,這笑這人便會隨風而散了。

  “好久不見,還記得我嗎?”暮青笑著問,像問候一個老朋友。

  一人一馬對視著,互相聞著對方身上的血腥氣,吊橋上安靜得能夠聽見夜風拂過水面的幽響,許久后,卿卿低下頭沖暮青打了個響鼻。

  這聲響鼻不似從前那般不可一世,似是能感受到人的悲傷,馬兒走到暮青面前,低下頭蹭了蹭她。它鬃毛上的血水尚未被夜風吹干,暮青抬手摸了摸,聞著撲鼻而來的血腥氣和塵泥味兒,忽然眼眶刺痛,有些想哭。

  她與馬兒碰了碰額頭,拍了拍它的鬃毛,聽見馬兒低低地打了個響鼻,而后將頭伏得更低了些它在催促她上馬。

  暮青笑了笑,扶住馬鞍就躍上了馬背,山河城池盡在腳下,城門內的人卻被夜色所吞,看不真切了。

  “元修!”暮青望著城門放聲道,“我此生所求,不欺,不棄。欺我者,我永棄!”

  說罷,她抬手往唇上一抹!她掌心的傷口早已裂開,血滲出帕子,指上沾著的血卻不知是自己的還是戰馬的。她將那血抹于唇上,歃血于口,揚鞭一打!鞭聲在夜空中炸響,聲勢如雷,她于這江海共擁的城池之前立誓歃辭,過往恩義,斷絕于此,萬人共證,天地為鑒!

  鞭聲散去,暮青道一聲走,戰馬在橋上一轉,載著她便往精騎軍中馳去。

  大軍讓出條路來,滾滾鐵蹄聲淹沒了城中一道撕心惶恐的叫喊聲。

  “陛下!”

  元修口吐黑血,仰面而倒,耳畔是驚惶的喊聲,臣子、侍衛和將士們向他團團圍來,他的眼中卻只有橋上的那抹人影。那人一襲烈衣卷入了千軍萬馬之中,人似黑潮,塵起如云,他忽然間明白,這一生縫住了他的心的那個女子已策馬騰云而去,去向是遠海仙山,是茫茫人海,今生來世,再不復見了。

  阿青

  風卷起殘破的衣袖,漫天星光透來,恍若黃沙灑落,龍化為馬,云幻成沙。這是這一生,他唯一一次敗績,耳畔卻傳來鼓震角鳴,仿佛夢回西北,突營射將,百戰不歸,血染黃沙

  “放箭!快放箭!”

  “護駕!護駕!”

  身旁果然傳來箭令之聲,護駕之言卻將元修的思緒從遙遠的漠北撕扯了回來,鐵甲聲、腳步聲、弓弦聲傳入耳中,他眼中的精光猛然一聚,一把握住了身旁之人的手。

  陳鎮和華鴻道看向元修,見他緩緩地做了個手勢。

  那是個收兵的手勢。

  二人驚了驚,南興帝就在城門那頭兒,旁有侍衛高人,后有精騎大軍,若不放箭,如何御敵?

  正焦灼不安,只見南興帝轉身離去,一上吊橋就縱身掠入了大軍之中。

  元修看著那身影離去,方費力道出一句:“撤!”

  “撤!”陳鎮一聲令下,侍衛們扶起元修,大內高手們擋在御前,弓兵們沿街列陣,大軍潮水般向后退去。

  弓兵們雖未放箭,卻未收弓,鐵弩長弓冷森森地指著城門,弦聲吱嘎作響,稍有風吹草動,便可離弦而出,破風穿云,殺人碎骨。

  梅姑幾番意欲出手,皆被駝背老翁壓了下來。

  老翁道:“此事還是交給少主人決斷吧。”

  軍中,暮青被御林衛和驍騎軍護在中路,身旁已備好了一匹戰馬。步惜歡落在馬背上,轉頭看向暮青。

  暮青望著城中,目光如一潭死水,寒寂無波。

  步惜歡嘆了一聲,緩緩地做了個攻城的手勢。

  “攻城!”李朝榮舉劍向天,劍光裂空而下,若劈橋分水,直指燕軍!

  五千精騎高聲呼應,鐵蹄踏上吊橋,聲勢如雷,震得河波動蕩,山城影碎!放眼望去,那層碎影仿佛是護城河面上浮起的一層黑箭,密密麻麻,與鐵騎大軍一同破入了城門!

  城中殺聲再起,步惜歡和暮青策馬上了吊橋,在血氣與塵土里并肩望著城內。

  神甲侍衛、武林義士和一隊御林衛護在吊橋前后,人群之中,余女知縣頗為顯眼,步惜歡睨了知縣一眼,淡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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